第135章 功绩 (第2/2页)
沈廉放下茶钱,起身离开了。
他在街上又逛了小半个时辰,看见了不少有意思的事。
县衙门口的告示栏上贴着一张黄纸,上头写着今年新定的赋税条目,每一条都写得清清楚楚,该交多少、什么时候交、交到哪里,一目了然。
旁边还贴着一张“便民须知”,写着百姓若有冤屈该如何递状子、若被差役勒索该如何举报、若遇急病该如何去医馆求助。
告示栏前围了几个人,有的在认真看,有的在互相讨论,还有一个老汉指着告示上的字对旁边的人说“这个字念什么”,旁边的人便告诉他念什么,气氛融洽得很。
沈廉站在人群后面看了一会儿,心里又记了一笔。
回到县衙时,随从小周已经回来了,正蹲在厢房门口等他。
小周见了沈廉便站起来,压低声音说:“大人,属下打听了一圈,这贺县令在茂县的口碑,好得出奇。”
沈廉推开厢房的门走进去,在椅子上坐下,端起桌上的茶壶倒了盏茶:“说说。”
小周掰着手指头数:“北门外的李老头,田产被周裕的弟弟霸占了五年,告状无门,儿子被打死了。贺县令来了不到一个月就把田判回来了,还给李老头争取了赔偿,李老头提起贺县令就掉眼泪。还有城南孙寡妇的宅子案,她小叔子把她的宅子占了,逼得她带着孩子在破庙里住了一年多,贺县令也给判了,宅子物归原主,小叔子下了大牢。”
他顿了顿,又压低了几分声音:“还有一件,大人您听了怕是不信。去年冬天,贺县令让人在全茂县推广什么‘火炕’,就是用土坯在屋里盘一个台子,连着灶台,烧火做饭的烟从炕底下走一圈再排出去,整个炕面都是热的。属下打听了好几个村子,都说去年冬天茂县没冻死一个人。往年可不是这样的,冬天总要死几个老人孩子。”
沈廉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。
他不是不知道去年冬天茂县没有冻死人的事,他管着常平仓,各地灾情按月都要报到他案头。
去年冬天确实没收到茂县冻死人的禀报,但他以为是贺昭然报喜不报忧,没想到是真有法子。
“那火炕,是谁想出来的?”他问。
小周挠了挠头:“属下问了几个百姓,说是灵春娘娘想得。有个老农跟属下说,他亲眼看见贺大人跟人盘炕,那图纸是灵春娘娘画的,贺大人拿了图纸找人试,试成了才推广下去的。还说贺大人逢人便讲,这火炕是他娘子的功劳,不许旁人夸他。”
沈廉沉默了好一会儿,把茶盏放下,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。
“还有吗?”
“还有一件,”小周的表情变得微妙起来,像是在斟酌措辞,“城南有个卖豆腐的大娘跟属下说,灵春娘娘不光开医馆给人看病,还养了四个女徒弟,都是她从街头买回来的穷人家的女孩。那几个女孩跟着灵春娘娘学认字、学医术、学接生,如今已经能给人看一些小毛病了。”
小周说完,小心翼翼地看了沈廉一眼。
他知道自家大人虽然为官清廉,但骨子里还是老派人,对女子抛头露面的事未必看得惯。
沈廉却没有露出不悦的神色,只是淡淡地“嗯”了一声,说:“知道了,你再出去探探。”
小周应了一声,退了出去。
沈廉坐在厢房里,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桌面。
他在提举常平司的位子上坐了十年,见过太多县令。
有的能吏,治下路不拾遗夜不闭户,可百姓活得战战兢兢,苦不堪言。
有的宽厚,可治下盗匪横行,赋税年年收不齐。
有的两头不靠,只顾着捞银子往上爬。
像贺昭然这样的,他还真没见过几个。
既能断案如神,又能体恤百姓疾苦。
既能雷厉风行地锄奸铲恶,又能弯下腰来教老百姓盘火炕。
更重要的是,他不揽功。
那些好事,火炕也好,吉贝也好,是自家娘子做的,他就大大方方地承认,还要宣扬出去。
寻常妇人可得不到这样的待遇。
这份心胸,着实难能可贵。
不过沈廉心里还有一个疑问。
一个从汴京来的伯府公子,一个从前连太学都待不下去的纨绔,怎么就忽然变成了这样?
他决定留下来,再观察几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