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十二章:白银滩上虎狼行 (第1/2页)
何成局三天没去春香楼。
不是偷懒,是没法去。周穗儿同修满七日后,阴阳缠绵决忽然出现了一个意料之外的变故——丹田气海里的阴阳二气开始自行逆转,经脉鼓胀欲裂。何成局盘膝坐在床上,额头青筋暴起,浑身大汗淋漓,皮肤表面渗出细密的血珠,整个人像是从血水里捞出来的。
这是突破的前兆,但比以往任何一次都凶猛。
赵麦穗端水进来时吓得碗都摔了,惨白着脸跑出去喊秦舒云。秦舒云进来只看了一眼,立刻让沈小荷去烧热水,让周巧儿去门口守着,谁也不准进来。然后她关上门,坐在床边,语气比任何时候都冷静:“爷,你这是要破六阶了。别慌,气随意转,别跟它硬顶。”
何成局咬着牙,齿缝里挤出一句话:“我没慌……是它在顶我。”
阴阳缠绵决这门功法,越往后练越邪性。每一阶的突破都是一道鬼门关,撑过去海阔天空,撑不过经脉尽断。他在武者五阶巅峰卡了三个月,积攒的元阴之气在周穗儿同修满七日后被彻底引爆,就像往烧红的铁锅里泼了一瓢冷水,炸了。
整整三天,何成局把自己关在屋里。期间他听见院子里周巧儿在哭,赵麦穗在骂周巧儿哭什么哭,沈小荷在烧水,秦舒云在低声吩咐什么。他听见余三娘派人来问情况,秦舒云隔着门说“当家的染了风寒,过两天就好”。他还听见龚文在巷子里跟秦舒云说话,老账房的声音慢悠悠的:“六阶是道坎,他要是过得去,以后在柳花巷就能横着走了。”
何成局想笑,但笑不出来。他的身体像是被撕成两半,一半是火一半是冰,在丹田里搅得天翻地覆。阴阳二气倒灌进奇经八脉,每一条经脉都被撑到了极限,像是随时会炸开。
第三天夜里,最危险的时候来了。
气海里的阴阳二气忽然同时暴走,一股往上冲心脉,一股往下灌涌泉。何成局浑身痉挛,眼前一阵阵发黑,意识开始模糊。他隐约听见秦舒云在耳边喊他的名字,声音很远,像是隔了一堵墙。
然后他想起了梁敬斋那句话。
“你今年二十岁了吧?想一辈子当二当家吗?”
何成局猛地睁开眼,瞳孔里布满血丝。他咬破舌尖,剧痛让他一瞬间清醒过来。借着这股清明,他强行驱动意识,将所有逆转的阴阳二气往丹田里压。
“给我——回去!”
丹田里发出一声沉闷的轰鸣,像是有人在肚子里擂鼓。紧接着,所有暴走的阴阳二气骤然一缩,收缩到了极致,然后在下一瞬猛然炸开。
轰!
何成局全身的经脉在同一时间贯通。气海急剧膨胀,比之前大了整整一倍。阴阳二气在新开辟的气海里急速旋转,形成一个稳定的漩涡。六阶!
他大口喘着气,浑身衣衫湿透,整个人像是刚从河里捞出来。但他的眼睛亮得惊人,瞳孔深处隐隐有一丝暗红色的光流转,转瞬即逝。
武者六阶。成了。
秦舒云端着一碗参汤推门进来,看见何成局靠在床头喘气,眼眶一下子红了。她把参汤搁在桌上,走过去扶他坐好,声音发颤:“爷,你吓死我了。”
何成局声音沙哑:“死了吗?没死就没事。”
秦舒云没说话,把参汤端过来,一勺一勺喂他喝。何成局喝了几口,力气渐渐回来了一些。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——皮肤表面的血珠已经干了,结了一层薄薄的血痂。他握了握拳,指节咔咔作响,气劲在指间流转,比之前强了至少三成。
“周穗儿呢?”他问。
“在外头跪着呢。”秦舒云说,“她以为是她害的,哭了一天了。”
何成局沉默片刻:“让她进来。”
周穗儿进来的时候眼睛肿得跟核桃似的,一进门就要下跪。何成局摆手拦住她:“别跪。跟你没关系。功法突破都是这样的,下次就不会这么吓人了。”
周穗儿抽噎着点头,但眼泪还是止不住。何成局伸手在她脑袋上拍了一下:“别哭了。明天开始跟巧儿学做红烧肉,我馋了。”
周穗儿破涕为笑,用力点头。
何成局歇了一天又跟周穗儿两个人互动修炼阴阳缠绵决,被子要这样叠起来,何成局手把手教周穗儿,木床就是不结实老是嘎叽嘎叽响,周穗儿汗淋雨下广州天气太热,雪白肌肤被汗水打湿,热得呼吸急促起来,嗯嗯啊啊,要喝水,五女轮翻打水井,衣服都打湿了,第五天清早何成局重新出门。
推开院门的时候,柳花巷的晨雾跟往常一样浓。他站在巷子里深吸一口气,晨雾混着邻居家飘出来的炊烟味,灌进肺里,凉丝丝的。六阶之后,五感比以前更敏锐了。他能听见巷口王婆在三十步外打哈欠,能闻见张屠户家肉案上猪肉的腥膻味,能感受到脚下石板缝隙里蚂蚁爬动的细微震动。
整个世界像是被水洗过一遍,清晰得不像话。
他整了整衣襟,腰间那条花里胡哨的布带在晨风中摆了摆。秦舒云昨晚又给布带缝了一道新边——原来的边磨毛了,她用蓝布条包了一圈,看上去更花了。
何成局低头看了看,嘴角抽了抽,最终什么也没说。
春香楼五天没去,攒了一堆事。他加快脚步,拐出柳花巷,上了正街。
二
春香楼门口停着三辆马车。
三辆车都是新刷的黑漆,车厢上没有任何标记,但车轮辐条上包着铁皮——这是潮州海商惯用的加固方式,他们的马车经常要在海边崎岖的滩涂地上跑,不加铁皮轮子扛不住。
何成局在门口站了两息,然后推门进去。
大堂里,余三娘正坐在主位上陪客。客人有五个,领头的是个四十来岁的精壮汉子,皮肤黝黑,手上老茧厚重,穿着一身灰布短打,袖口卷到肘弯,露出一双青筋虬结的前臂。这副模样不像是来做客的,倒像是刚从船上跳下来的水手。
另外四个也都是短打装扮,腰间鼓鼓囊囊,一看就带着家伙。
余三娘看见何成局进门,眼睛一亮,赶紧招手:“成局!快来快来!这位是潮州方家的方三爷,方世宏方三爷。方三爷,这位就是我跟你提的二当家何成局。”
方世宏转过头来,一双鹰隼般的眼睛在何成局身上扫了一遍。他的目光在老茧、步态、呼吸节奏上一一掠过,然后咧嘴一笑,露出一口被烟熏黄的牙。
“何二当家,久仰。”方世宏的声音粗糙沙哑,像是砂纸在木头上刮,“听说你把梁铁山打吐血了?”
何成局走上前,抱拳作揖,脸上堆起招牌式的笑脸:“方三爷抬举了。那是个误会,已经跟梁老爷说开了。三爷大驾光临,春香楼蓬荜生辉。三娘,上最好的龙井。”
“已经上了。”余三娘指了指桌上冒着热气的茶壶。
何成局在方世宏下首坐下,笑眯眯地问:“方三爷是路经广州还是专程来玩?”
“专程。”方世宏端起茶杯喝了一口,放下,用手指在桌上敲了两下,“何二当家,我不喜欢绕弯子。我来春香楼,就一件事——你打了梁铁山,梁敬斋请你吃了顿饭。饭桌上说了什么,我很有兴趣。”
何成局的笑容不变,心里却已经闪电般盘算开来。
方家跟梁家是死对头,这是广州城里人尽皆知的事。潮州海商方家掌控着东南沿海的武装商船,亦商亦盗,靠着走私鸦片和军火发了大财。佛山梁家掌控着岭南冶铁业,对方家的海上霸权觊觎已久。两家在生意上碰碰撞撞不是一天两天了,械斗打死过人也不是一回两回。
梁敬斋三天前请何成局吃饭的事,消息显然已经传到了方家耳朵里。方世宏这次来,八成是来探虚实的——何成局到底有没有投靠梁家?
“方三爷消息真灵通。”何成局笑呵呵地给方世宏续茶,“梁老爷确实请我吃了顿饭。不过说实话,就是一顿饭而已。我一个小小青楼的二当家,能跟梁老爷谈什么?无非是梁老爷觉得我打了他的管事,面子上过不去,请顿饭把话说开。江湖事江湖了,吃完饭就翻篇了。”
方世宏眯起眼睛:“就这些?”
“就这些。”何成局面不改色,“方三爷要是不信,可以问余二公子。那天他也在场,从头吃到尾。”
方世宏盯着他看了两息,然后忽然哈哈大笑,笑声粗犷豪放,震得桌上的茶杯都在抖。
“好!何二当家既然这么说,我就信你。”他把茶杯往桌上一顿,“那我再问你一件事——你对梁家怎么看?”
这个问题比刚才那个更危险。何成局意识到,方世宏是在逼他站队。
余三娘在旁边捏着手绢,指节都白了。她对方世宏这种人太了解了——潮州海商,杀人不眨眼的主。今天能坐着跟你喝茶,明天就能开着炮船炸你的码头。何成局要是回答得不好,轻则得罪方家,重则当场就要见血。
何成局端起茶杯,慢慢喝了一口。茶还是热的,但他觉得后背有点凉。
“方三爷,”他放下茶杯,语气不紧不慢,“我只是个开青楼的。春香楼的生意,靠的是八方来客、四方宾朋。梁家也好,方家也好,来者是客,我都欢迎。谁在春香楼花了银子,谁就是我的朋友。但出了这个门,江湖上的恩恩怨怨,跟我何成局没有关系。我这个人,最大的志向就是多赚点银子,多纳几房妾,安安稳稳过我的小日子。江湖太大,我吃不下。”
这番话滴水不漏。既没有得罪方家,也没有把梁家供出来。
方世宏听完,沉默了片刻,然后缓缓点了点头。
“何二当家是个聪明人。”他站起身,身后的四个随从同时起立,“既然你是做生意的,那我就跟你做生意——我听说你在春香楼消息灵通,以后广州城里的风吹草动,但凡跟梁家有关的,你告诉我一声。每条消息,十两银子起步。值钱的,另算。”
何成局心里苦笑。梁敬斋让他当眼线,开价一个月一百两。方世宏也让他当眼线,开价一条消息十两。两家都想用他,都把他当棋子。但他嘴上只说:“方三爷,我尽量。但消息这种事,我不能保证。”
“尽力就行。”方世宏拍了拍何成局的肩膀,那只手粗糙得像铁砂掌,拍在肩上力道十足,“何二当家,我这个人恩怨分明。帮过我的人,我不会亏待。骗过我的人——”他咧嘴一笑,“潮州湾里有很多鲨鱼。”
说完这话,方世宏领着四个随从大步流星地走了。
马车辘辘驶远,余三娘整个人瘫在椅子上,长出了一口气,用手绢擦着额头上的冷汗:“阿弥陀佛,吓死老娘了。方世宏那个煞星,怎么突然盯上咱们春香楼了?”
何成局站起来,走到门口,看着方世宏马车消失的方向,脸上已经没了笑容。
“不是盯上春香楼,”他说,“是盯上我了。”
余三娘愣了一下:“什么意思?”
“三娘,你把账本翻一翻。最近半个月,佛山和潮州两家的消息,是不是都往春香楼流?”
余三娘想了想,脸色微变:“确实。月初佛山有个铁价波动的消息,龚文卖给了十三行的潘掌柜。上周潮州方家的船在伶仃洋被水师拦截,也是从咱们这儿漏出去的风声。”
“这就对了。”何成局转过身,“春香楼本来就是个消息集散地,但以前没人注意。现在梁家先注意到了,派梁铁山来试探——那王八蛋那天打柳如烟,说不定根本就是故意的,就是想看看春香楼的水有多深。我打了他,反倒让梁敬斋看清了我的底细。然后方家也闻到了味道,今天方世宏亲自来,就是要抢在梁家前面把春香楼的消息渠道捏在自己手里。”
余三娘的脸色白了:“那咱们怎么办?”
“不怎么办。”何成局重新堆起笑脸,“他们两家都想要消息,咱们就给消息。梁家给银子,方家也给银子,谁的银子不是银子?反正咱们只是传消息,又不是选边站。左右逢源,闷声,发大财,这才叫生意。”
余三娘松了口气:“你这么说,我心里就踏实了。”
何成局笑了笑,没再说下去。他心里清楚,左右逢源说起来容易,做起来是刀尖上跳舞。稍有不慎,梁家和方家就会同时翻脸,把他撕成碎片。
但富贵险中求。不冒险,怎么往上爬?
余思诒的欠账已经滚到了六百两。
这是何成局回春香楼之后,龚文给他看的第一个数字。何成局翻着账本,一行一行往下看——马吊抽头、酒菜、赏钱、柳如烟的琴资、唐玲的茶资,还有两笔是替朋友买单。十三天,六百两,平均一天四十六两。按这个速度滚下去,一个月就是一千三百两。余保纯一个正四品知府的岁俸,满打满算也就几百两银子,当然当官的从来不是靠俸禄吃饭,但一千多两也不是小数目。
何成局合上账本,问龚文:“余二公子今天来了没有?”
“来了。”龚文指了指楼上,“在雅间里跟刘文远下棋。他下不过,已经连输了五盘,每盘输十两。”
何成局揉了揉太阳穴。连输五盘棋,一上午就输了五十两。余思诒这个败家速度,放在整个广州城的纨绔圈里也能排进前五。
他上了楼,推开雅间的门。刘文远正笑呵呵地收棋子,余思诒坐在对面,脸色铁青,手里捏着一颗黑子都快捏碎了。
“不下了!”余思诒把棋子往棋盘上一拍,“刘文远,你是不是偷学了什么新定式?怎么我下什么你都知道?”
刘文远笑眯眯地拱手:“二公子说笑了。在下就是运气好,瞎猫碰上死耗子。”
何成局在门口咳了一声。刘文远看见他,立刻站起来告辞,走之前还冲何成局挤了挤眼。何成局点点头,示意自己知道——刘文远这是在故意输钱给余思诒,只不过今天输的不是打马吊,而是换成了下棋。换汤不换药,都是在给知府公子送银子。送银子比借银子体面,以后余思诒念着这份情,会在余保纯面前替刘家美言几句。这笔账,刘文远算得比任何人都精。
(本章未完,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