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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三十二章:白银滩上虎狼行

  第三十二章:白银滩上虎狼行 (第2/2页)
  
  雅间里只剩下何成局和余思诒两个人。余思诒还在生闷气,何成局在他对面坐下,给他倒了杯茶。
  
  “二公子,棋输了就输了,茶还是要喝的。”
  
  余思诒端起茶杯一饮而尽,把杯子往桌上一顿:“何二当家,我问你个事——我这几天在春香楼花了多少银子了?”
  
  何成局没想到他会主动问账,愣了一下,随即笑道:“二公子怎么突然关心起这个了?”
  
  “我大哥昨天找我了。”余思诒闷闷地说,“他说有人告诉他,我在春香楼一掷千金,欠了不少账。他把我骂了一顿,说我丢余家的脸。”
  
  余光倬。何成局心里把这个名字记了一下。这个余家大公子是正经读书人,在准备乡试,最看不起眠花宿柳的事。他既然已经注意到了春香楼,说明春香楼的动静已经在知府衙门里传开了。
  
  “大公子是关心二公子。”何成局谨慎地说,“不过二公子放心,您在春香楼的账,我从来没跟外人提过。”
  
  余思诒摆摆手:“我知道你不会说。但这事瞒不住我爹太久。他要是知道我欠了六百两,非打断我的腿不可。”
  
  何成局沉默了片刻,脑子里飞快转着念头。余思诒开始担心欠账的事了,这说明他还没有完全没心没肺,还知道怕。但怕归怕,他绝对拿不出六百两银子。余保纯也不可能替他还这笔账——不是还不起,而是还了就等于承认自己儿子是个纨绔。
  
  “二公子,”何成局压低声音,“我有个主意。您听不听?”
  
  余思诒抬起头:“说。”
  
  “您欠春香楼的账,我可以暂时帮您压一压。账本上记着,但不催。等您手头方便了,慢慢还。但有一个条件——您得帮我一个忙。”
  
  “什么忙?”
  
  “带我进一趟余府。”
  
  余思诒愣了:“你去余府干什么?”
  
  何成局笑了笑:“二公子别误会。我听说余大公子学问极好,今年秋闱大有希望。春香楼虽然是个风月之地,但也想沾沾贵气。我想送大公子一方端砚,聊表心意。但大公子那个脾气您是知道的,肯定不收我的东西。所以我想当面送,说几句好话,万一他收了呢?”
  
  余思诒狐疑地看着他:“就这么简单?”
  
  “就这么简单。”何成局满脸诚恳,“二公子,我在广州城混了这么多年,最缺的就是官面上的朋友。您是我朋友,但您大哥不认我。我想趁这个机会,跟大公子也搭上关系。多一个朋友多一条路,您说是不是?”
  
  余思诒想了半天,觉得这话没什么毛病,点了点头:“行吧。后天我爹休沐,在家。你跟我回去,我帮你引见一下。不过我大哥那个人很古板,未必会给你好脸色。砚台他自己就有好几方,不稀罕你的。”
  
  “试试看嘛。不收也没关系,反正我也没损失什么。”何成局笑呵呵地给余思诒续茶,“二公子,咱们说定了?”
  
  “说定了。”
  
  何成局端起茶杯,跟余思诒碰了一下。茶水微苦,他喝在嘴里,心里却在想另外一件事。
  
  进余府当然不是为了送砚台。余光倬收不收砚台,他一点都不在乎。他在乎的是能名正言顺地走进余府的大门,看一看那座府邸的格局,摸一摸余家的人脉关系,最好能偶遇一下余姚姚。
  
  余姚姚,余保纯的小女儿,余家最受宠的掌上明珠。按照书中的设定,这个姑娘天真烂漫,不知人间险恶。如果能在她面前留下一个好印象,以后的发展就多了无穷的可能性。
  
  当然,这些都是长线。眼下最要紧的是把余思诒的欠账压住,别让余保纯炸了锅。六百两银子不算什么,但一个知府的公子欠青楼六百两银子,传出去就是天大的丑闻。
  
  当天晚上,何成局回到小四合院时,院子里灯火通明。
  
  周巧儿端着一碗红烧肉从天井走过,肉香四溢,何成局的肚子立刻叫了一声。赵麦穗蹲在水缸边刷鞋,抬头看了他一眼,说:“回来了?还以为你今晚又不回来呢。周穗儿学了一下午,烧了三锅肉,前两锅都糊了。这是第三锅,总算能吃了。”
  
  周穗儿从厨房探出头,脸上沾着锅底灰,怯生生地看着何成局。何成局走过去,用拇指擦掉她脸上的灰,说:“糊了也是肉。吃饭。”
  
  晚饭桌上摆了一大碗红烧肉,颜色稍微深了点,但味道确实不错。何成局连吃了三块,筷子不停。周穗儿坐在他对面,紧张兮兮地盯着他的表情。何成局又夹了一块,嚼了嚼咽下去,点点头:“可以。以后红烧肉就归你做。”
  
  周穗儿眼眶一红,又要掉泪。赵麦穗在旁边啧了一声:“别动不动就哭!当家的夸你一句就哭,那骂你的时候怎么办?”周穗儿赶紧把眼泪憋回去,使劲点头。
  
  秦舒云给何成局夹了一筷子青菜,问:“爷,方家今天来人了?”
  
  何成局筷子顿了顿:“你怎么知道?”
  
  “巷口王婆说的。她说看见三辆马车停在春香楼门口,车上下来的都是短打汉子,腰里鼓鼓囊囊的,一看就不是善茬。”
  
  何成局心里叹了口气。柳花巷的消息传播速度比他想象的还快。王婆那个老妇人,表面上是在巷口卖虾皮,实际上是整条巷子的耳朵和嘴。什么事经过她的嘴,一炷香之内就能传遍前后三条街。
  
  “是方世宏。潮州方家的三当家。”何成局放下筷子,“跟梁敬斋一样,想拉我入伙。”
  
  秦舒云沉默了一会儿,问:“爷怎么回他的?”
  
  “没答应也没拒绝。和稀泥。”何成局端起酒杯喝了一口,“不过这事瞒不住。梁敬斋迟早会知道方世宏来找过我。到那时候,梁敬斋就会催我做决定。我必须在梁家和方家之间选一边——或者,找到第三条路。”
  
  赵麦穗插嘴:“什么第三条路?”
  
  “余府。”何成局说,“余保纯是广州知府,他如果站在我这边,梁家和方家谁也不敢动我。但要攀上余保纯这条线,光靠余思诒不够。余思诒是条泥鳅,滑不留手,他帮不了大忙。我得找机会接近余保纯本人,或者——接近余家另一个能说话的人。”
  
  秦舒云敏锐地捕捉到了什么:“余姚姚?”
  
  何成局看了她一眼。四个小妾里,秦舒云是最聪明的,什么事都瞒不过她。他点了点头:“余保纯最疼这个小女儿。余姚姚要是对我有好感,在余保纯面前说一句,比余思诒说一百句都管用。”
  
  “可是你怎么接近她?”秦舒云问,“余姚姚养在深闺,大门不出二门不迈。你一个青楼二当家,连余府的门都进不去。”
  
  何成局笑了:“后天就能进去了。”
  
  他把跟余思诒的约定说了一遍。秦舒云听完,眉头微皱:“送砚台这个借口太牵强了。余光倬是读书人,不会收一个青楼二当家的东西。到时候你砚台送不出去,人也见不到,白跑一趟。”
  
  “砚台送不出去没关系。”何成局说,“我在乎的是进门的资格。余府的高墙,只要进过一次,就会有第二次。我这趟去,就是去踩点的——看看余府的格局,听听下人的闲聊,摸清楚余姚姚的作息和喜好。这些消息才值钱。”
  
  秦舒云想了想,点了点头:“爷说得对。第一趟进门,确实比什么都重要。”
  
  晚饭后,何成局又去了周穗儿房里。阴阳缠绵决的修炼不能停,六阶之后气海扩大了一倍,同修的效率也提高了不少。周穗儿现在已经不发抖了,虽然还是会脸红,但至少能坦然面对。何成局对此很满意——功法修炼需要的是配合,不是感情。
  
  同修结束后,何成局照例到天井里站一会儿。今晚没有月亮,云层很厚,空气闷热,像是要下雨。水缸里的鱼不安地甩着尾巴,溅起细小的水花。
  
  他站在天井里,把今天的事从头到尾捋了一遍。
  
  梁敬斋给了他三天考虑时间。明天是第三天,必须给答复。方世宏今天突然出现,让这个答复变得更复杂了。如果他答应了梁敬斋,方世宏那边就会有麻烦。如果他拒绝了梁敬斋,梁家就会开始对付他。如果他谁也不答应,两边都会觉得他不知好歹。
  
  必须选一边。但选哪一边?
  
  梁家的优势是根基深厚,佛山冶铁是硬产业,手里有上千工匠和私兵。方家的优势是海上称霸,有武装商船,跟洋人关系密切,资金来源更灵活。两家都是庞然大物,春香楼夹在中间就是一只蚂蚁。
  
  但如果这只蚂蚁身后站着广州知府呢?
  
  何成局嘴角微微一翘。后天的余府之行,至关重要。
  
  第三天,何成局没有等梁敬斋的人来。
  
  他起了个大早,换上一件新做的青衫——秦舒云这几天连夜赶制的,袖口收得紧了些,穿上去利落很多。赵麦穗给他打了盆洗脸水,一边递帕子一边嘟囔:“今天又要去见什么大人物?”
  
  “先去春香楼等梁家的人,然后跟余思诒进余府。”何成局擦了把脸,“晚上回来吃饭。”
  
  “晚上吃什么?”
  
  “随便。”
  
  “随便最难做了!”赵麦穗冲他背影喊,“到底吃什么!”
  
  何成局已经走出了院门。他的声音从巷子里飘回来:“红烧肉。”
  
  春香楼今早来的人不是韩仲。
  
  来的是个何成局没见过的人——三十出头的精壮汉子,方脸阔口,左眉骨上有一道陈年刀疤,让他的左眼看起来比右眼低了一些。穿着一身黑色劲装,腰间系着皮带,脚踏薄底快靴,走路时脚下无声,显然是练家子。
  
  他站在春香楼大堂里,背着手正在看墙上的字画。听见脚步声,转过身来,目光落在何成局身上,上下打量了一眼。
  
  “何二当家?”
  
  “是我。”何成局走到他面前,打量回去,“阁下是?”
  
  “梁铁海。”对方的声音不高,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,“梁家护卫队队长。梁铁山的弟弟。”
  
  何成局心里咯噔一下,面上却不动声色,笑眯眯地拱手:“原来是梁队长。梁老爷让您来听答复?”
  
  “对。”梁铁海面无表情,“老爷问你,三天到了,答复是什么?”
  
  何成局没有立刻回答。他走到桌边坐下,给自己倒了杯茶,也给梁铁海倒了一杯。梁铁海没喝,依然站着。
  
  “梁队长,”何成局喝了口茶,“昨天有个人来找过我。潮州方家的方世宏。”
  
  梁铁海的眼睛眯了一下,眉骨上的刀疤跟着扭曲:“方世宏?他找你干什么?”
  
  “跟梁老爷一样,想让我当眼线。”何成局放下茶杯,“开价是一条消息十两银子,值钱的另算。”
  
  梁铁海沉默了几息,然后冷冷地说:“你跟我说这个,是什么意思?想抬价?”
  
  “不是抬价。”何成局平静地看着他,“是想告诉梁老爷——春香楼现在很抢手。方家想要,梁家也想要。我何成局只是一个打工的,谁都不敢得罪。所以我决定,谁也不投靠。”
  
  梁铁海的表情变了。他的手缓缓摸向腰间,那里别着一把短刀。
  
  “何二当家,你最好想清楚。拒绝梁家的后果——”
  
  “别急着动手。”何成局抬手打断他,声音依然不紧不慢,“梁队长,我没说不给梁家办事。我只是说,我不投靠。这是两回事。梁家想要消息,可以。每条消息照方家的价,十两起步。一手交消息,一手交银子,公平买卖。但我不签死契,也不领梁家的月银,更不挂梁家的名号。我还是春香楼的二当家,不欠任何人。”
  
  梁铁海盯着他,目光像刀一样在他脸上刮来刮去。何成局端着茶杯,不急不躁,甚至还冲他笑了笑。
  
  沉默维持了整整十个呼吸。
  
  然后梁铁海忽然松开了腰间的刀柄,嘴角扯出一个僵硬的笑:“何二当家果然精明。行,你的话我会原原本本转告老爷。至于老爷怎么决定,那是老爷的事。”
  
  他转身往外走,走到门口时停下脚步,回头看了何成局一眼。
  
  “对了,何二当家,”他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,“你打伤我哥的事,还没完。老爷罚他是老爷的事,我的事是我自己的事。以后在广州城里走动,小心别落单。”
  
  何成局依然端着茶杯,脸上的笑容纹丝不动。
  
  “多谢梁队长提醒。”他说,“不过我这人有个习惯——走夜路从来不走暗巷。要不梁队长也改改这个习惯?”
  
  梁铁海冷哼一声,大步走出了春香楼。
  
  何成局放下茶杯,深吸一口气。跟梁铁海的梁子算是结下了,但这不是今天最大的事。今天最大的事,是余府之行。
  
  他整了整衣襟,让龟奴把预备好的端砚取来——一方老坑端石,品相中等,花了三十两银子。不算太贵重,免得余思诒起疑;也不算太寒酸,拿得出手。
  
  砚台装进檀木盒,何成局夹在腋下,出了春香楼。余思诒的轿子已经在巷口等着了。
  
  轿帘掀开,余思诒冲他招手:“上来上来!我跟我爹说今天带个朋友来家里坐坐,我爹说可以。你运气不错,今天家里有客,我爹心情好。”
  
  “什么客?”何成局问。
  
  “十三行的伍家。伍秉鉴。”余思诒随口说着,仿佛这个名字不值一提。
  
  何成局的心跳停了一拍。
  
  伍秉鉴。广州十三行的领头人物,传说中拥有两千万两家产的巨商,连洋人都要给他三分面子。这样一个人,今天在余府做客。
  
  他下意识地整了整衣襟,深吸一口气,钻进了轿子。
  
  今天这一趟,注定不平凡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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