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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三十五章:观音菩萨的俏皮话

  第三十五章:观音菩萨的俏皮话 (第1/2页)
  
  五月十九,天亮得早。
  
  何成局站在天井里,由着秦舒云给他整理衣襟。新做的月白长衫,料子是秦舒云跑遍广州城挑了三天才定下的——不是最贵的,但颜色正,月白里泛着极淡的青,站在日头下像罩了一层光。腰间破天荒没系那条花布带,换了一条素面青绸腰带,银扣是沈小荷亲手打的,錾了一圈回字纹。
  
  赵麦穗蹲在水缸边刷牙,满嘴泡沫地抬头看了他一眼,含糊不清地说了句什么。何成局没听清,周巧儿在旁边翻译:“她说你今天穿得跟要去相亲似的。”
  
  何成局面不改色:“去拜佛,穿得体面点菩萨高兴。”
  
  赵麦穗吐出漱口水,用袖子抹了把嘴:“你什么时候信佛了?咱们院里连个灶王爷都没供。”
  
  “从今天开始信。”何成局接过沈小荷递来的香烛包袱,掂了掂分量。香是上等檀香,烛是红蜡大对烛,花了三钱银子。他把包袱挎在肩上,转头看了眼周穗儿——她正端着一碗粥从天井走过,脚步比刚来时轻快了许多,脸颊上也有了血色。同修满一个月,周穗儿的元阴之气已经被阴阳二气完全融合,何成局的六阶境界彻底稳固下来。
  
  “中午回来吃饭吗?”周巧儿追到门口。
  
  “不一定。”何成局推开院门,晨雾还没散尽,巷子里弥漫着潮湿的青苔味,“要是不回来,你们先吃。巧儿,晚上炖个猪蹄——王婆又送了一只,说是谢我给王大栓安排差事。”
  
  “知道了!”周巧儿的声音从院子里飘出来。
  
  何成局走出柳花巷,上了正街。街上行人还不多,早点摊刚支起来,蒸笼冒着白汽。他买了个芝麻烧饼边走边啃,拐过两条街,在柳荫巷口站定。
  
  观音庙不大,藏在两棵老榕树后面,灰瓦黄墙,门楣上挂着“慈航普度”的匾。庙前空地上已经停了一顶青布小轿,轿帘低垂,旁边站着个十五六岁的丫鬟,手里挎着个竹篮。轿子另一侧,车夫正蹲在榕树下打盹。
  
  何成局把最后一口烧饼塞进嘴里,拍了拍手上的芝麻,整了整衣襟,迈步走进庙门。
  
  庙里香火不算旺,毕竟不是初一十五。正殿供着观音菩萨的泥金像,一手托净瓶一手持柳枝,低眉垂目,宝相庄严。蒲团上跪着个姑娘,素衣素裙,乌发如云,正双手合十,闭目默祷。她身边没有随从,丫鬟大概在外头等着。殿里只她一人,安静得能听见香灰落下的声音。
  
  何成局在她身后三步远的蒲团上跪下,打开包袱,取出香烛供在案上。动作不轻不重,刚好让前面的人能察觉。
  
  余姚姚睁开眼,侧头看了他一眼。
  
  只一眼。然后她转回头,继续默祷。
  
  何成局也没说话,规规矩矩地拜了三拜,上了香。殿内檀烟袅袅,观音菩萨唇边的微笑慈悲而超然。阳光从雕花窗棂间漏进来,在青砖地面上投下细碎的光斑。
  
  过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,余姚姚起身。她转身时裙摆扫过蒲团边沿,一个小小的香囊从袖口滑落,掉在地上,发出一声极轻的闷响。她没察觉,径直朝殿外走去。
  
  何成局弯腰捡起香囊,追出殿门,在台阶下叫住了她。
  
  “姑娘留步。”
  
  余姚姚转过身来。
  
  何成局之前设想过余姚姚的容貌——知府千金,锦衣玉食养出来的,应该不差。但真正看到正脸时,他还是微怔了一下。不是那种让人惊艳的美,而是一种干净的、未经世事的清秀。眉如远山,眼似秋水,皮肤白得近乎透明,嘴唇是淡淡的粉色。她看人的目光很直接,没有大家闺秀的扭捏,也没有盛气凌人的倨傲。
  
  “姑娘的香囊掉了。”何成局双手递过去。
  
  余姚姚低头一看,轻轻呀了一声,接过去:“多谢公子。”她重新抬起头,目光在何成局身上扫了一遍——月白长衫,素面腰带,打扮得体但不像官宦人家。她微微偏头,语气好奇:“公子也是来拜观音的?”
  
  “是的。”何成局微微欠身,“在下姓何,在正街做点小生意。今天观音成道日,特意来上炷香,求个平安。”
  
  “何公子有礼了。”余姚姚福了一礼,动作轻盈自然,“我也是来求平安的——求菩萨保佑我爹身体康健,公务顺遂。”她顿了顿,嘴角微微一弯,“不过菩萨好像很忙,我刚才求了半天,她也没给我回话。”
  
  何成局被这句俏皮话逗得笑了一下。他迅速调整表情,语气自然地接道:“菩萨虽没说话,但姑娘的香囊掉了,菩萨派我来送还。这大概也算一种回话。”
  
  余姚姚眨了眨眼,认真想了一下这个说法,然后笑了起来。她的笑声很轻,像银铃轻摇,在安静的庙院里格外悦耳。
  
  “何公子说话真有趣。”她说,“不过这话可不能让我爹听见——他老人家最恨别人借菩萨的名义开玩笑。”
  
  “令尊是?”
  
  “我爹姓余,在广州知府衙门当差。”
  
  何成局恰到好处地睁大了眼睛,退后半步行了个拱手礼,语气变得恭敬了几分:“原来是余大人的千金,失敬失敬。在下冒昧了。”
  
  余姚姚摆了摆手,动作里带着几分少女的天真:“别这样。我最怕别人一听我爹的名字就变脸。你刚才那样说话挺好的。”
  
  “那姑娘还让我那样说话?”
  
  “当然。我叫余姚姚,你叫我姚姚就好。”她说这话时神态自然坦荡,仿佛跟一个陌生人交换名字是再正常不过的事。何成局心里微微动了一下——他设想过很多种开场,但没想到余姚姚的性格如此不设防。这种不设防,要么是天真到了极点,要么是被保护得太好,从不识人间险恶。
  
  “那……姚姚姑娘。”何成局指了指庙门外的柳荫巷,“我送姑娘上轿吧。”
  
  余姚姚点点头,两个人并肩走出庙门。丫鬟看见自家小姐跟一个陌生男子一起出来,眼睛瞪得溜圆,嘴张到一半被余姚姚一个眼神堵了回去。
  
  “这位是何公子,刚才帮我捡了香囊。”余姚姚对丫鬟说完,又转向何成局,“何公子,今天是观音成道日,你求了什么愿?”
  
  “求生意兴隆。”何成局笑了笑,“在下是个俗人,不敢求大富大贵,只求一家老小不饿肚子。”
  
  余姚姚又眨了眨眼,忽然问了一句让何成局没想到的话:“何公子家里有几口人?”
  
  “六口。”何成局答得很快,“我,还有五个妹妹。”
  
  “五个妹妹?”余姚姚惊讶地睁大眼睛,“令堂真会生。”
  
  何成局差点笑出声。他想起赵麦穗、周巧儿、沈小荷、秦舒云、周穗儿在院子里斗嘴的样子,嘴上却一本正经地说:“是。五个妹妹脾气各异,最大的爱顶嘴,最小的刚学会蒸馒头。每天吃饭跟打仗似的,筷子慢一点就没菜了。”
  
  余姚姚捂着嘴笑了好一会儿,放下手时眼角还带着笑纹:“何公子说话真有意思。我在家里只有一个大哥一个二哥,大哥整天板着脸读书,二哥整天往外跑。家里安安静静的,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。”
  
  “所以姑娘来跟菩萨说话?”
  
  “对呀。菩萨虽然不回话,但至少不嫌我烦。”
  
  两个人已经走到了轿子前。丫鬟掀开轿帘,余姚姚弯腰钻进轿子,坐定后又掀开侧帘探出头来。
  
  “何公子,下次观音成道日,你还会来吗?”
  
  何成局站在轿旁,双手背在身后,月白长衫在晨风中微微摆动:“不一定。生意忙起来就顾不上拜佛了。不过如果菩萨保佑生意兴隆,我肯定来还愿。”
  
  “那我也替你求一求菩萨。”余姚姚放下轿帘,声音从帘后传来,带着笑意,“求菩萨保佑何公子生意兴隆——这样下次就有人陪我说话了。”
  
  轿子辘辘驶出柳荫巷。何成局站在原地,目送轿子消失在巷口。清晨的阳光照在他脸上,他眯起眼睛,嘴角挂着一抹若有若无的笑。
  
  他演过很多戏——对余三娘是忠心的下属,对余思诒是仗义的朋友,对梁敬斋是识时务的小人物,对方世宏是左右逢源的生意人。但今天这场戏,他演得最轻松。余姚姚比他想象的更单纯,也更孤独。一个大宅门里长大的千金小姐,父兄各有各的事,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,只能来跟观音菩萨聊天解闷。
  
  他要填补的就是这个空白。
  
  何成局没有直接回柳花巷。他去了正街上的茶楼,点了壶最便宜的菊花茶,坐在二楼靠窗的位置,一边喝茶一边把刚才的对话从头到尾捋了一遍。每一步都在计划之内,没有出纰漏。但有一个细节他反复琢磨了好几遍——他说家里有“五个妹妹”的时候,余姚姚信了。余姚姚说“下次观音成道日你还会来吗”——这句话说明她愿意再见到他。
  
  下一次见面不能等太久。
  
  何成局放下茶杯,在桌上放了五个铜板,起身下楼。
  
  下午春香楼来了一群新客人。领头的是个面白无须的中年人,穿一身灰绸长衫,说话带着京腔,自称是“京城来的生意人”。但何成局第一眼就看出了不对——这个人的手太干净了,指甲修得整整齐齐,皮肤细嫩得不像跑江湖的人。更关键的是,他身后跟着的两个随从虽然穿便装,但站姿笔挺,双手自然垂在身侧,步伐一致得像用尺子量过。
  
  这是兵。而且是操练过的兵。
  
  何成局堆起笑脸迎上去,安排最好的雅间,让柳如烟弹最拿手的《梅花三弄》。中年人对琴声没什么兴趣,听了一会儿就示意柳如烟停下,问何成局能不能陪他喝两杯。何成局说荣幸之至,在他对面坐下,主动给他斟酒。
  
  “阁下怎么称呼?”
  
  “姓陈,陈鹤年。在京城做皮毛生意。”中年人端起酒杯抿了一口,眼角的细纹挤了挤,“第一次来广州,人生地不熟。听说春香楼的何二当家消息灵通,特来拜会。”
  
  何成局笑着摆手:“陈爷抬举了。在下就是个小管事,哪谈得上消息灵通。不过陈爷初来乍到需要向导的话,在下倒是可以帮忙。”
  
  陈鹤年放下酒杯,从袖子里掏出一张纸,展开搁在桌上。纸上画着一个人——不,严格来说是一张画像,画得极其精细。画上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男子,眉清目秀,但眼神阴鸷,嘴角有一道浅浅的疤痕。画像旁边标注了几行小字,记录着此人的身高、体型、口音特征。
  
  何成局看了三息,抬头问:“陈爷要找这个人?”
  
  “对。此人姓洪,叫洪文定,是天地会的余孽。”陈鹤年说这话时语气平淡,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,“去年在京城犯了事,杀了三个官差,一路南逃到了广州。上头要活的,赏金一千两。死的也行,赏五百。何二当家在广州人头熟,手底下有上千号三教九流,帮我留意一下。有消息了,通知我一声。不需要你动手,只要消息准,银子一样给。”
  
  一千两。何成局的心跳快了半拍,但他端起酒杯喝了一口,用杯盖遮住自己的表情。当他放下酒杯时,脸上已经恢复了那副和气生财的笑容。
  
  “陈爷抬举了。春香楼就是个喝茶听曲的地方,手底下哪有上千号人。不过既然是官府的事,草民理应效力。有消息了一定通报。”
  
  陈鹤年满意地点点头,收起画像,从袖子里摸出一张五十两的银票搁在桌上,推给何成局:“这是定金。”
  
  何成局收下银票送陈鹤年出门,站在门口目送三人走远后,脸上的笑容一点点褪去,低头看着手里的银票。五十两是笔意外之财,但接这笔钱就等于接了一个麻烦。天地会的人不是善茬——那帮人反清复明杀官差,个个是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的亡命徒。陈鹤年十有八九是朝廷密探。给他当眼线,得罪的是天地会;不给他当眼线,得罪的是朝廷。
  
  他把银票揣进怀里。不管怎么样,银子先收了再说。至于找不找人、怎么找,那是另一回事。他可以慢慢找,找上三五个月,然后把消息卖出去。在这期间,五十两已经在他兜里了。
  
  接下来几天,何成局每天早上都去观音庙。不是每次都能遇到余姚姚——她毕竟是知府千金,不能天天出门。但每遇到一次,两人说话的时间就比上次长一些。
  
  第二次见面隔了四天。余姚姚带了茶叶来,说是家里茶园新摘的雨前龙井,让何成局尝尝。何成局坐在庙前榕树下,用自带的茶壶泡了一壶,喝了一口,夸好茶。余姚姚笑得眉眼弯弯。
  
  第三次见面又隔了六天。余姚姚带了自己画的扇面,上面画着观音庙的榕树,歪歪扭扭的,笔法稚嫩但透着一股认真的劲。何成局说画得好,余姚姚说你别骗我,我自己知道画得不好。何成局说画得好不好不重要,重要的是心意。余姚姚想了想,把扇子送给了他。
  
  那天何成局回到小四合院,秦舒云正在院里誊写开销账目,抬头看见他手里的扇子,问从哪来的。何成局说朋友送的,进了屋把扇子放在枕头底下。晚上赵麦穗铺床时翻了出来,展开看了半天,说这画的是树还是妖怪。何成局从她手里把扇子抽回来,说妖怪,别碰。
  
  到了六月末,何成局跟余姚姚已经见了八次面。
  
  
  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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