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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三十五章:观音菩萨的俏皮话

  第三十五章:观音菩萨的俏皮话 (第2/2页)
  
  八次见面,他从没主动问过余姚姚任何关于余府的事。他只是在听。听余姚姚说她大哥余光倬准备秋闱,每天把自己关在书房里;说她二哥余思诒又被她爹骂了,因为欠了一屁股赌债;说她娘去世得早,家里只有她一个女眷,闷得慌。她说这些话时语气轻松,像是在说别人家的趣事。但何成局听得出那种藏在轻松底下的孤独。
  
  他也说了一些自己的事。说小时候在难民区长大的日子——当然,掐掉了最苦的部分。说从泥巴里刨食,从码头扛货,从人堆里挣扎活下来。说现在做点小生意,勉强糊口,五个妹妹每天吵吵闹闹。都是真话,只是没提邪修功法、梁方争斗、朝廷密探这些事。这些事不适合跟余姚姚说。
  
  余姚姚听得眼圈发红。她说何公子你太不容易了。何成局笑着说习惯了,人活着谁容易。
  
  七月初一,余姚姚又去了观音庙。
  
  这次她没带茶叶也没带扇子。她带了本书——《诗经》。她说这是她最喜欢的一本书,尤其是《关雎》那一篇。“关关雎鸠,在河之洲。窈窕淑女,君子好逑。”她念这段时脸微微泛红,声音轻得像怕惊动了树上的鸟。
  
  何成局坐在她旁边的石凳上,安静地听着。夏日清晨的阳光透过榕树叶洒下来,在她发间跳跃。蝉声嘶鸣,空气里飘着观音庙里的檀香味。她念完抬起头,发现何成局正看着自己,耳根更红了,低下头去翻书页。
  
  何成局知道自己该说什么。
  
  他没有说。他只是笑了笑,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递给她。余姚姚打开一看,是一支素银簪子,簪头錾着一朵小小的莲花。不值什么钱,但做工精致,莲瓣层层叠叠,花蕊细如发丝。
  
  余姚姚盯着簪子看了很久,然后抬头看何成局,眼眶里有光。何成局说不是什么值钱东西,就是觉得你戴应该好看。余姚姚把簪子插在发间,问他好看吗。何成局说好看。
  
  那天回府的马车上,丫鬟小翠偷偷问余姚姚,何公子是不是喜欢小姐。余姚姚红着脸说别胡说,人家只是送个小礼物。小翠说小姐你照照镜子,你脸都红到脖子根了。余姚姚拿团扇打了她一下,然后把簪子从头上取下来,攥在手心里,一路没松开。
  
  何成局这边,回了四合院之后把余姚姚送的扇子从枕头底下翻出来又看了一遍。扇面上那棵歪歪扭扭的榕树旁边,余姚姚今天新题了一行小字——“但愿人长久”。字迹清秀,用的是簪花小楷。
  
  他看了许久,把扇子重新放回枕头底下。
  
  第二天,何成局去春香楼的路上被一个人拦住了。梁铁海站在柳花巷口,靠在墙上,双手抱胸,眉骨上的刀疤在日光下格外狰狞。何成局停下脚步,手自然垂在身侧,眼神在梁铁海的肩膀、膝盖和脚踝上快速扫了一遍——这人今天没带兵器,呼吸平稳,心跳不快。
  
  “梁队长起这么早?”
  
  梁铁海看着他:“何二当家,你在城西柳荫巷干什么?”
  
  何成局心里一紧。他去观音庙的路线不算隐蔽,但每次都是清晨,巷子里人少,按理说没人会注意。梁铁海能问出柳荫巷三个字,说明他派人盯了自己不止一天。他面上不动声色,笑眯眯地回答:“拜佛啊。梁队长也信佛?”
  
  “不信。”梁铁海的眼神锐利,“不过老爷让我提醒你——余保纯余大人是广州知府。他要是知道一个青楼二当家三天两头往观音庙跑,还跟他女儿偶遇,你觉得他会怎么想?”
  
  何成局的拳头微微攥紧。
  
  “梁队长,我只是去拜佛。”
  
  “拜佛拜到跟余姚姚见了八次面,何二当家好虔诚的佛缘。”梁铁海站直身子,语气不冷不热,“既然余保纯的女儿跟你有来往,那有些事情就方便了。老爷说,下个月方家有一批货要从伶仃洋进来,走的是一个叫白鹭渡的小码头。老爷要白鹭渡的详细布防图——方家有多少人在码头上,什么时辰换岗,船从哪个方向靠岸。你能拿到图,老爷给你三百两。拿不到——”他顿了顿,眉骨上的刀疤在阳光下泛着暗红,“你在观音庙的事,余大人很快就会收到一封匿名信。”
  
  何成局沉默了好一会儿,然后缓缓点头。梁铁海转身走了几步又停住,回头道:“何二当家,我哥的事我已经放下了。我私人给你个忠告——余姚姚是好人家的姑娘,你别害她。”
  
  梁铁海走了。何成局站在原地,一直攥着拳头,指甲掐进掌心里,留下四道白印。片刻后他缓缓松开手指。
  
  他把手伸进袖子里,摸到那张陈鹤年留下的五十两银票,指尖在银票边沿轻轻划了几遍,心里把三件事摞在一起权衡着。
  
  三百两。白鹭渡的布防图。余姚姚。
  
  他重新迈开脚步,朝春香楼走去。
  
  七月的广州热得像蒸笼。春香楼大堂里客人不多,大热天的谁也不愿意出门,连最勤快的刘文远都窝在家里没来。余三娘坐在柜台后面打扇子,何成局把龚文叫到后院账房,关了门,把梁铁海的话和陈鹤年的事一并说了。
  
  龚文听完,摘了老花镜,用手帕慢慢擦着镜片,许久没说话。何成局等了一会儿,催他开口。龚文叹了口气,声音比平时低了几分:“成局,我在这条街上三十年,见过两种人死得最惨。一种是太贪的,一种是太急的。你现在又贪又急。”
  
  “我有的选吗?”何成局靠在椅背上,“梁敬斋已经查到了观音庙的事,只要一封信,余保纯就能把我碾死。方家的布防图我拿不到也得拿,拿到了至少还有三百两。陈鹤年那边更不用说——朝廷密探,我收了他的银子,不给消息他有一百种方法让我死得不明不白。”
  
  “那你打算怎么办?”
  
  何成局没有回答,而是问了一个看似毫不相干的问题:“先生,天地会的洪文定,你有没有听说过?”
  
  龚文的手一抖。他重新戴上老花镜,盯着何成局看了好一会儿,才压低声音说:“你要碰天地会的事?”
  
  “陈鹤年花一千两找这个人。如果能找到洪文定,把他卖给陈鹤年,一千两到手。有余姚姚这边的关系,再加上一千两银子,我在广州城就真的站住脚了。”何成局分析完,又摇了摇头,“但天地会的人不好惹。我不能明着找,也不能用春香楼的名义。”
  
  龚文沉默良久,终于松了口:“洪文定的事,我确实听说过一些。他确实在广州城里,而且就藏在城外码头的某个角落里。去年他逃到广州时,有几个天地会的香主在暗中接应。其中一个香主,姓郭,在码头开了一家茶馆,叫‘顺兴茶馆’。”
  
  何成局把这三个字记在心里,站起来:“先生,谢了。”
  
  “别谢我。”龚文摆了摆手,“我什么都没告诉你。”
  
  何成局出了账房,走到后院里。王大栓正在劈柴,斧头落下去,木柴应声裂开。何成局在旁边看了一会儿,忽然问他会不会写字。王大栓摇头。何成局又问认不认路,王大栓点了点头。
  
  何成局蹲下来,在泥地上画了个简易地图,指着其中一处说:“城西码头,有一家‘顺兴茶馆’。你明天替我去一趟,找个叫郭老板的人,带句话给他——‘洪文定的事,有人想谈’。记住,你就只说这一句,说完就走,什么都不许多问,不许回头看。做得到吗?”
  
  王大栓盯着地上歪歪扭扭的图案看了半天,憋出一句话:“做得到。”
  
  “事成之后,给你加五钱月银。”
  
  王大栓的眼睛亮了一下,用力点头。
  
  何成局站起来拍拍膝盖上的土,回到账房。他在账本最后一页写下几个字,笔迹比平时重了几分:白鹭渡。天地会。余姚姚。
  
  窗外蝉声聒噪,空气闷热得像要拧出水来。何成局放下笔,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。他脑子里同时转着三件事——白鹭渡的布防图要冒风险去踩点,天地会的洪文定要借王大栓去搭线,余姚姚那边不能冷落但也不能太频繁。三件事并行推进,哪一件出了纰漏都能要他的命。
  
  但哪一件做成了,他都能往上爬一大截。
  
  晚上回到四合院,何成局扒了两碗饭,坐在天井里纳凉。水缸里的鱼又换了一条新的——之前那条在上次水缸被震碎后没挺过去,到底还是死了。周巧儿花二十文买了条红鲤鱼,比原来那条好看。何成局觉得浪费钱,但也没说什么。
  
  赵麦穗端了盘西瓜过来,蹲在他旁边一起啃。何成局问她家里开销够不够,赵麦穗说够,这个月还多了一点,因为她最近给巷口李婶绣了个枕套赚了三十文。何成局嗯了一声,继续啃西瓜。
  
  赵麦穗忽然凑过来,压低声音问:“当家的,你是不是在外头又找一个了?”
  
  何成局差点把西瓜籽呛进气管里,咳了两声才开口:“谁跟你说的?”
  
  “没人跟我说。”赵麦穗翻了个白眼,“你最近天天穿新衣裳往外跑,回来还揣把扇子,枕头底下还藏着女人画的扇面——当我们都瞎呢?”
  
  何成局沉默了一会儿,忽然问:“麦穗,你觉得我能娶到知府家的千金吗?”
  
  赵麦穗愣住了。她盯着何成局看了好一会儿,西瓜汁顺着嘴角往下淌都没注意到。然后她忽然笑了,笑得前仰后合,眼泪都快出来了。
  
  “当家的,你是热糊涂了吧?知府千金?你一个开青楼的——”
  
  她的话没说完,因为她看到何成局的表情——平静得像一潭死水。赵麦穗的笑声戛然而止,慢慢放下西瓜皮,用一种她从没用过的认真语气问他:“当家的,你是说真的?”
  
  何成局嗯了一声。
  
  赵麦穗张了张嘴,好一会儿才说:“那你打算怎么跟我们说?”
  
  “照实说。”何成局把西瓜皮丢进泔水桶,站起身,朝屋里走去,“但不是现在。”
  
  赵麦穗一个人坐在天井里,对着水缸里的红鲤鱼发了半天呆。月光洒在院子里,把她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。远处春香楼的笙歌隐约传来,周巧儿在厨房里哼着小曲洗碗,叮叮当当的,一如既往。
  
  周穗儿在屋里炼刺绣,何成局百般无聊,让周穗儿教自己刺绣,她惊呼道“大老爷们,学刺绣?”两个人互动修炼阴阳缠绵决,手把手教刺绣,一针进一针出,时不时扎到手指,周穗儿小脸通红道,“下次,能不能把指甲剪了,不然很容易扎到。”针线进进出出,看是简单,汗水切雨下,周穗儿雪白手被扎的,“嗯嗯啊啊的。”,回荡在小四合院,刺一双大白兔,何成局摸着,感叹道,“不错,不愧是穗儿。”大白兔白里透红。
  
  两天后,王大栓从码头回来,带回了消息。
  
  他站在账房里,额头上全是汗,身上的短褐湿透了,贴在后背上。他喘着粗气,嘴唇哆嗦了半天,终于把话说完整了:“郭老板说,三天后,在码头第六个仓库后面见。让当家的一个人去。”
  
  “他有没有问你什么?”
  
  “问了。问我是谁派来的,我说不知道,就跑。”王大栓一脸认真,“他追了我一条街,没追上。”
  
  何成局看着王大栓那张憨厚的脸,心里忽然有点过意不去。这个憨小子什么都不知道,被他当枪使了一回,差点被人抓住。他从抽屉里拿出五钱银子搁在桌上,推过去:“加月银的事,下个月开始算。这五钱是辛苦费,自己拿着,别给你姑知道。”
  
  王大栓攥着银子,嘿嘿傻笑了两声。
  
  何成局打发走王大栓,独自坐在账房里,把接下来的事排了个顺序。三天后——先去码头见郭老板,看看天地会的态度。如果能搭上洪文定的线,先把消息稳住,不急卖给陈鹤年。白鹭渡的事需要实地踩点,必须在下次见余姚姚之前办完。至于余姚姚那边,该带什么,该说什么,都得提前想好。
  
  他铺开一张纸,蘸墨写了三行字:码头。白鹭渡。观音庙。
  
  然后在观音庙后面画了个圈。
  
  窗外又开始下雨了。广州的雨季漫长而闷热,雨点打在瓦片上,声音细密而持续,像无数根针同时落下。账房里光线昏暗,何成局没有点灯,坐在半明半暗中看着面前那张写满字的纸。
  
  三件事。三个方向。三张牌。
  
  他忽然想起梁铁海说的那句话——“余姚姚是好人家的姑娘,你别害她。”
  
  何成局把纸折好,凑近油灯点燃,看着火焰慢慢吞噬纸张,直到最后一片灰烬落在桌上。
  
  他不是要害她。他只是要娶她。
  
  至于娶她之前需要做多少事,踩多少根钢丝,冒多少次险——那是另一回事。
  
  雨越下越大。春香楼的大堂里,余三娘在喊龟奴关窗。远处码头方向传来隐隐的雷声,闷闷的,像巨轮碾过天际。
  
  何成局站起身,推开门,走进雨里。雨点砸在他肩上,瞬间打湿了青衫。他抬头看了一眼阴沉沉的天,然后低头朝柳花巷的方向走去。
  
  明天要去码头。后天要去白鹭渡。大后天,余姚姚在观音庙等他。
  
  事情一件一件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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